灰粽

来到县城很多年了，对于包粽子，却没有了童年的期待。红豆馅的，绿豆馅的，板栗馅的，红枣馅的……各种各样的粽子，在街上随处可见，吃起来总觉得腻，感觉少了点什么。

每逢端午节，我都会想起父亲包的灰粽。那时候，家里很穷，父亲包的粽子馅只有草灰，但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。

小时候，我最喜欢过节，尤其是端午节，父亲包粽子的情景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里。

母亲把米草在太阳下暴晒几天，到了端午节的前几日，父亲就会背上背篓，拿上镰刀带着我走到后山的竹林摘粽叶。粽叶，宽得像巴掌，形状像竹叶，碧绿的颜色，表面有光泽，叶子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父亲叮嘱我，要选最大张的叶子。回到家后，父亲把米草烧成灰，放在簸箕里揉碎，用筛子筛出粗糙的杂质后把草灰放在水里搅拌，然后把自家种的糯米浸泡在灰水浸泡一个晚上，第二天用筛子过滤水分，粽子的原料就有了。

包粽子是快乐的。父亲麻利地把两片粽叶并起来圈成一个下端尖尖的窝，然后用勺子把糯米灌进去，用手把糯米压实了，再用食指一扣，将旁边长出来的粽叶当盖子扣上来，接着迅速地用棕绳捆上。

煮粽子需要漫长的等待，大概需要在鼎罐里煮一个晚上。灶膛里塞满干柴火，我一边咽口水一边焦急地问父亲，粽子什么时候才能吃呢？父亲笑着回答我，煮得越久味道越香也越好吃，别急。灶膛的火焰照亮了父亲慈祥的脸庞，煮熟后的粽子，我可以一口气吃下三四个，父亲常常取笑我是吃草灰长大的。

有一年的端午节，村里来了一个“补锅”的老者。老者走到我家吊脚楼旁高声说，有人在家吗？我想讨碗水喝。父亲笑着迎出家门邀请老者到家里吃粽子，老者微笑着说，你是个大好人，保佑你大富大贵。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又一个。后来，老者离开的时候，父亲还装了几个粽子给他。

老者离开后，我抱怨父亲，他是来讨水喝的，你不仅给他粽子吃还要给他打包，剩下的没有几个了。父亲正色回答我，人家出门在外不容易，谁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，补锅匠也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，没有好吃懒做，这样的人值得尊重。

父亲的话，深深地震撼着我的心灵。后来，父亲去世了，我的母亲是手部残疾，而包粽子需要的是一双灵巧的手，而我虽然有一双健全的手却没有继承父亲的手艺。有一年端午节，我从街上买了几个粽子。咬了一口，飞溅到嘴里油腻的肥肉汁让我不得不放弃继续吃下去。母亲也呆呆地想了好久，叹了口气说，还是你父亲包的粽子好吃，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吃上你父亲包的粽子，这个世界上，这种再也不能见面的离别太残忍了。

随着时光的流逝，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灰粽，现在已经找不到了，现在过端午节，我已经很少买粽子，也很少吃粽子，更无法吃上我喜欢吃的灰粽。喧嚣的城市闪烁的霓虹又怎么能有灶膛火光的温暖呢？我们一家人团聚的快乐又怎能因为贫穷而褪色呢？

灰粽，连同我的童年还有父亲都远去了，那草灰的味道还有成灰的岁月只能从记忆里寻找。我知道，父亲包的灰粽一直存放在吊脚楼的碗柜里，当我遥望的时候，灰粽里的乡愁就是我的父亲。

（作者介绍：杨玉湘，1987年出生，广西凤山县人，有作品发表在《广西文学》《凤山文学》，现供职于凤山县华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。）